她左思右想,想到一个最佳的演戏地点,那便是陆世康必经的那几条路之一的行人稀少的柳左街。

  之所以选择人少的柳左街,因为闹市街头演戏终究不太方便。街上若是人多嘴杂,自己说什么陆世康都听不到,演了也无用。

  第二日,青枝穿了自己本来穿的白色长衫,继续扮演本来的孔大夫,在吃了早膳便出门了。

  她在柳左街附近的江湾街上寻了一孩童,问他认不认识自己,孩童答曰不认识。

  不认识自己的孩童,便是她要找的。

  她对他说,只要他配合自己演一场戏,他就可以得到一包糖霜。

  孩童高兴的同意了。

  她告诉他如何演,孩童认真听了。

  青枝让他先演一遍,孩童颇有演戏天赋,演得惟妙惟肖。

 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发生在巳时左右的柳左街上的一幕。

  陆世康带了吴山乘轿经过柳左街,刚好遇到孔大夫也经过此街。

  眼尖的吴山在轿中看到孔大夫的身影出现,便对他三公子耳语道:“那不是孔大夫吗?”

  陆世康拿眼睛往轿外看了一眼,见孔青枝正往一孩童走去,且向他蹲了下来,用手给他擦眼泪。

  “停轿。”

  黑脸马夫王吕见他三公子命令了,连忙将轿停在了路边上。

  吴山微微掀开轿帘,往路上看去。

  只听孔大夫问那孩童道:“你因何啼哭?”

  那孩童道:“我家祖母病了,可是我家没有银子给我家祖母看病。只能让她病着。”说着用袖子使劲抹眼泪。

  孔大夫道:“你家在哪?我去看看。”

  那孩童道:“你去没有用,大夫去才有用。”

  “我就是大夫。”

  “什么?你就是大夫?可是,我们家请不起大夫的,我家里的银两不够,我祖母得的不是一般的小病。”孩童说着眼泪便又流了出来。

  青枝擦着孩童的眼泪道:“没有银两也无妨,看病要紧。”

  “可是大夫,我家真的付不起钱。”

  “那便不付。”

  “什么,大夫,真的可以不用付?”

  “真的。”青枝对孩童微笑着说道。

  青枝正要拉着孩童的手离开时,只听到身后陆世康拉长了的声音:“孔大夫真乃高风亮节,教陆某甚是惭愧啊惭愧。”

  青枝转身,假装才知道陆世康在此经过的样子:“陆公子?你怎么在这儿?”

  “路过。”他手持扇子风度翩翩上前回道。

  “即是路过,便不要打扰我了。我要去为人看病。”

  “放心,我不会耽误孔大夫太久的时间的。”

  “你有什么话快说。”

  “如果陆某没猜错,孔大夫必是觉着自己眼下的形象光芒万丈。”

  “那是你觉着,我自己觉着这种事不值得多说,小事而已。”

  “喔,孔大夫觉得此乃小事,孔大夫当真是高洁之士,但陆某以为,孔大夫此举,有沽名钓誉之嫌。”

  “助人为乐是一种乐趣,你这种人自是体会不到。”本来想带着孩童离开,但又停下补充了一句,“其实我觉着,你这种人,也挺可怜的......”

  “陆某何来的可怜?孔大夫请言明。”

  “在在下看来,陆公子你就如一只笼中之鸟。”

  “陆某是笼中鸟?陆某可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......”

  “那你便是一只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的笼中之鸟。被关在你那个小小的圈子里,日日锦衣华服玉食,你看不到外界的一切,看不到苦难,也看不到真正的快乐。你的快乐无非建立在吃了什么茶,喝了什么酒,和什么样的美丽女子有一段佳话这种浅薄的事情之上,这种快乐,在孔某看来,何其可悲可笑可怜......”

  这些话是她本来的剧本之外的,不知因何,她就是突然想嘲讽他一下。也不管如此以来自己会不会惹恼他,使得此次演戏不但无用,还可能起反作用。

  这番话句句是自己心里话,平日里没有机会说出来,眼下寻到机会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。

  她以为自己一定是惹怒陆世康了,没想到抬眼看他时,他并没有怒色,还是自如地站在原处。

  就听他接她的话道:“所以在孔大夫看来,只有助世救人的快乐方是真正的快乐,陆某的快乐是私自的快乐,因此陆某便因不曾体会真正的快乐而可悲可笑可怜?孔大夫,在陆某看来,此言谬也。”

  “谬在何处?”

  青枝一副看他如何狡辩的态度。

  “陆某想问孔大夫,若是你所救之人不感激你,你还会不会快乐?”

  青枝被问住了,一时之间没想到怎么回答他。停了半刻方才回道:“就算不感激,我做到了自己该做的,也有着心安理得的快乐。”

  “那如果被救的人未能救治成功,不但不感激你,而且反过来痛骂你,你可还会快乐?”

  “不会有如此之人的。”

  “孔大夫如何断定不会有?孔大夫如果当真如此断定,说明孔大夫尚不识人心。若某日你免费救人,未将别人救治成功,被其家人痛骂或许才是最终结局。”

  “你说的只是少数人,以及少有的事。”

  “陆某只是打个比方,陆某只是在向孔大夫表明,你救治于人,之所以感到快乐,是因为你知道别人会对你心怀感激,你的快乐建立在被人感激之上,如若别人不感激你,你便不会感到快乐。因此你的快乐便不是真的快乐,是被他人的态度所束缚的快乐。”

  他顿了一顿之后又说:“但陆某的快乐就不同了,我的快乐虽然如你所说,是私自的快乐,但却是与任何他人无关的快乐,这才是发自本心的快乐。所以陆某认为,孔大夫才是可怜之人。快乐建立在他人的感激上,如同快乐被他人的看法束缚住了翅膀,一但这感激不复存在,你的快乐便也不复存在。而我的快乐,却是天高任鸟飞的自有自在的快乐。”

  青枝无言。

  她认为他的说法极其荒谬,但竟是一时无法想出反驳他此等荒谬论调的法子。

  “没想到陆公子强词夺理的本事,还挺高明的。”她如此回了一句。

  “孔大夫认为陆某在强词夺理?孔大夫此言又谬也。”

  “谬在何处?”

  “陆某认为,孔大夫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,便给陆某的言语定上强词夺理之罪,岂不谬也?”

  此时青枝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他,因此反问他:“若是有人在你面前即将死去,你还能坦然自若快乐地喝自己的酒吗?”

  “每日江北城有许多人重病以至死去,陆某虽不亲见,但也可想见。如孔大夫所说,陆某岂非每日都要板起脸过日子?”

  青枝道:“陆公子和我身份不同,我作为大夫,若真是见死不救,如何心安理得?陆公子请继续你私自的快乐,但也不用觉得我的快乐便是建立在他人感激之上的虚假的快乐。”

  说到这儿时,她感觉自己此次演戏可能当真不会有任何效果了。

  既然是这样,她便又补了一句:“我仍然认为你可悲可笑可怜,因为你当真就是被无形的牢笼关着的鸟,对外面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......”

  说着,她便拉了孩童的手,离开了原处。